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非关电话 by 素熙/阿素

时间:2019-07-05 17:04 标签:
非关电话 by 素熙/阿素

非关电话 一

  他在半夜两点钟接到那个人的电话。

  「和我交往,让我当你的男朋友好吗?」那个人明确地问。

  他脑子一片混乱,感觉他所有的嗓音都萦绕在耳边,所有的气息都吹入他耳壳,但却没有一句是有意义的。他甚至想不起来这句话的意义、这个人说这句话的动机、以及这些意义和动机连结起来的後果。

  「嗯,好啊。」

  他答,然後那个人就挂断了电话。

***


  他叫作王。事实上他的名字也不是那麽重要,重要的是,他昨天失眠了一整晚。

  放下电话之後,他耳边就像是黏了那个人的声音似的,口香糖一样,不管他在床上如何滚,如何翻,怎麽爬起来上厕所,去厨房喝水,那个声音都镶嵌著挥之不去。

  他想自己应该从头思考起。有人告诉他如果遇上什麽无法理解的事时,就先把一切思绪清空,从头开始,把自己当作刚认识这世界的小学生,当作白纸。

  他还真的拿了一张纸,一只笔,在影印的废纸背後作画起来。

  所以说他需要先画人,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圆,当作是那个人,用食指压著,好让自己有点实感。他感觉自己冷静下来,盯著那个圆,总算有什麽东西从脑子里浮出来,变成那个人的脸、还对著他眨眼。

  那个人的名字是实在,和他的名字不一样,实在从人到名字都一向实在。

  他和实在从很小就认识,严格说起来是一种叫青梅竹马的存在。但说是从小到大都玩在一块,那是只有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浪漫。

  实在小时候是个小胖子,他刚好姓朱,也因此大多数人叫他「小猪」、「死肥仔」,印象中就连小学老师,都不曾好好叫过他的名字。

  他从来没见过像实在这样彻彻底底的胖子,彷佛天生就是为了肥胖而存在,圆滚滚的肚子,手臂和脸颊上都是肉,眼睛总是眯得只剩一线,走没几步路便气喘吁吁地耍赖。

  从小只有他愿意和实在玩,其他小孩尤其是女生,都当他这个人不存在。没有他的时候,实在便彷佛一尊精心雕琢的豚型雕像,矗立在黑暗的角落,静静守护著人类。

  事实上小时候他也看不起实在,没人会真正看得起一个胖子,胖子在资本主义的社群里,代表著浪费、怠惰、不清洁与进度延迟,所有邪恶的聚合体。一个胖子在车祸中丧生,人们只会认为他走得太慢错过红灯,而不会认为是驾驶超速。

  他和实在玩在一起只是为了要欺负他,那并不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欺负,就和所有的欺负一样。他只是在大人发糖果时偷走他的分,在排队升旗时偷偷推他一把。

  都是些小玩笑罢了。

  他的指尖在那个圆滚滚的圆上移动著,彷佛看见那张总是睁不开眼睛的脸流下两道泪痕,然後是鼻涕、是鼻血……整张纸顿时变得红红绿绿的。

  实在有很多机会可以摆脱他的,他继续整理著。他在实在的脸下面再画了一个圆,那是实在的身体,圆滚滚的。

  事实上他们幼稚园之所以同校,是因为实在的妈妈没抽到私立幼稚园的门票,不得以才把他送进这里来。小学之所以同校,是因为他的学区刚好是名校,实在的妈妈利用迁户籍改变学区,才让实在挤进这所明星小学来。

  国中他们有很大机会可以分开的。但听说实在被原来那所国中同学霸凌,当那张圆滚滚的脸出现在他们班转学生的名簿上时,他终於相信世间有所谓命运。

  高中联考时他拚了命地调整成绩,为的是和实在考进同一间学校里。

  大学联考时他拚了命地帮他补习,为的是在同一张榜单上看到他俩的名字。

  他用大学里学长的关系介绍实在进了这间公司,然後他後脚跟进。

  他用公司里前辈的关系介绍女友给他认识,然後他後脚跟进。

  他介绍的女友不到半年就甩了实在,然後他也在半年後甩了自己的女友。他把实在带到酒吧,安慰他女人不过是过眼云烟,弱水三千,天涯何处无芳草。实在当初在他怀里恸哭,他也像一位最好的朋友,一路陪他到夜深。

  毕竟他是这世界上,唯一可以保护实在的人。除了他以外根本没人要理他。

  关於这个人的回忆已经够多了吧。他看著已然五颜六色的画纸,两个圆,在他的印象里,实在似乎一直是这种形象:两个圆,两团肉,看不见的眼睛、总是哭著的眼睛、看不见的人、看不见的存在。

  所以他不记得实在是什麽时候开始瘦下来,人瘦下来就和小孩长大一样,总是静悄悄的,带点阴险和鬼祟。

  就在他开始觉得圆滚滚的东西也挺顺眼,也挺可爱的时候,记忆里的圆竟一点点削瘦下来,他不喜欢这种发展,就像麻雀变凤凰的戏码,为什麽麻脸辫子头瓶底眼镜只要放下头发拔下眼镜就会惊豔全场,这一点道理也没有,搞不好拔下来只会更丑。

  为什麽胖子减肥之後就会变成美男,这也一点道理也没有。

  他不记得从什麽时候开始,他在他身边出现时,不再是一脸汗一脸油腻的样子。

  他也不记得从什麽时候开始,他剪了头发,穿上了比他还昂贵的西装,他喷香水,连他闻不出来品牌的那种,他甚至去申请了健身中心的会员证,还问他要不要一起。

  他也不记得什麽时候开始,那个人不再孤孤单单地缩在角落。不管在什麽地方看见实在,他身边总是有另外一个人。

  通常是女人。

  什麽时候开始,这世界上忽然冒出好多人,跟他抢著理实在、安慰实在。那个角落的小胖子。

  他看著纸上的两个大圆,用办公桌上的橡皮擦抹去,画了一支细细长长的棍子。他盯著那根棍子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有些害臊。他又把那根棍子抹去,重新画了两个大圆,一个在上,一个在下,圆滚滚的。

  这样才对,这样才顺眼。这才是他心目中的实在。

  他看著那两个圆吃吃地笑了一会儿,来装水的秘书对他侧目,他才惊醒过来。他发觉自己思考了太多关於实在的过往,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事。

  实在为什麽会想和他交往?他是什麽时候喜欢上自己的?

  想到这里他的脑子又再一次空白起来,好不容易理出的一点头绪又缩了回去。他瞪著白纸上的两个圆,用纸尖轻轻抚摸著,他记得他的前女友跟他说过,喜欢上一个人是很细微的,是很多琐碎事物的聚合体,但聚合起来又像个完美的圆。

  他始终听不懂这句话,一直到他甩了那位前女友。但至少是个线索。

  从细微的事情开始思考起,只是他和实在认识得太久,琐碎的事情太多,不琐碎的事情也多。他记得他在幼稚园里午睡时,总是搁在他肚皮上的大腿,也记得小学运动会时,总是和他绑在一块的两人三脚。

  他记得实在趴在桌上午睡时,总是会流口水,流到从桌缘淌下来,被他摇醒时满脸都是湿的。也记得实在尿尿时,总是会小心地侧著身子,彷佛害怕被什麽人看到似的,连头也低低的。

  他记得实在走楼梯的时候,总是不肯踏个实,总是只踩阶梯的前三分之一,也因此常常一脚踩空。也记得实在拿筷子的时候,总是不照他教他的,把筷尖夹在食指和中指间,而是整个用握的,也因此老是吃得满桌都是。

  他记得,实在大多数时候对著他哭,人中那里会一抽一抽的,彷佛蠕动的虫子。

  他记得,实在有时候对著他笑,圆圆的颊会鼓起,原本就很小的眼睛往往变得更小。

  他依稀记得,七岁时,实在从外头捡了一只流浪猫,实在的妈妈不准他养,实在便哭著把猫抱到他家里,请求他收容这只猫。代价是替他跑腿买一学期的午餐。

  他依稀记得,小学时,实在忘了写数学作业,他把自己的作业借他抄,代价是替他提一年的书包。虽然这份作业到最後拿了不及格,还因为错的地方都一样被老师抓包。

  他到现在还忘不了,国中毕业时,实在被班上同学围殴,刚好被他目击,实在不想让妈妈担心,央求他不要说出去,他答应了,代价是实在两年的零用钱任他取用。虽然最後妈妈还是发现了,还因此闹上了新闻。

  他也忘不了,高中毕业前,实在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,却不敢告白,他自告奋勇替他递情书,代价是实在当他三年的小弟。

  这场告白因女孩子的男友在场以失败告终。他还因此被男友找人扁了一顿。

  他也还记得,他被揍得鼻青脸肿那天晚上,实在到他家里,哭著替他擦药,替他端水送茶。但只有他知道,其实他并不是很在乎被女孩子的男友揍,比较起来,实在为他哭得脸红脖子粗的圆脸,还比较让他觉得惬意。

  联考第一年,实在落榜,他两肋插刀,陪他重考,直到考进同一所学校。

  大学第一年,实在被二一,他两勒插刀,陪他向教授求情,直到两人都顺利升级。

  大学第二年,实在宿舍遭窃,他两勒插刀,陪他报警查案,直到找回他最心爱的父亲遗照。

  大学第三年,实在失恋,他两勒插刀,陪他喝了一夜酒,直到实在哭著抱著他,在他怀里睡著。

  大学第四年,实在丧母。是车祸。

  这次他没有两勒插刀,因为实在没有给他机会。实在休学了。


非关电话 二

  这次他没有两勒插刀,因为实在没有给他机会。实在休学了。

  仔细想起来,他看著纸上始终圆滚滚的圈圈。圈圈彷佛在旋转、变色,时而绽放诡异的色泽。他把下面的圆用铅笔涂成黑色,从圈圈里拉出一条线,当作思路的分水岭。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,实在就变了。

  他听说实在从大学里休学,卖掉了母亲的房子,亲手埋葬了唯一的亲人。

  他听说实在找到了工作,在外头租了房子。

  他听说实在把剩下的钱都拿去法院,告那些撞死他母亲的人杀人。他听说那是一群十几岁的小伙子,无照驾驶、酒後驾车、蛇行超速,肇事逃逸,总之做尽了一切人能够用车这样凶器做出最坏的事情。

  他听说实在後来输了,彻彻底底输惨了,在三年的缠讼之後。原因没人知道。

  有一天他终於受不了再继续听说。他用尽了人脉找到了实在的地址,在某一个下雨的夜晚去找实在,他敲了他家的房门,装模作样的说只是来送同学会的通讯录。

  但实在却忽然把他拉进门里,还关上了房门。

  他记得,他从没看过实在那个样子,不像以往被欺负的时候,也不像担心他伤势的时候。他很少看到实在不哭的时候,但他直到那天才知道,实在不哭的时候,反而是他最难过的时候。

  『我只是刚好路过想起来你刚好住在这附近……』他辩解著。

  实在没有回话,他只是把他拉进了屋里,在他能做出任何反应前,他吻他,他剥光他的衣服,他把他压倒在地板上,他剥光他的裤子,他分开他的大腿。

  实在上了他。

  直到第二天清晨他醒过来,实在躺在他身边,睡得比初生婴儿还要熟。这时候他才看清,房间里东倒西歪地散了一地的红标米酒,他这辈子还没一次看过这麽多红标米酒,这些酒瓶全都是空的,全进了实在的胃里。

  而他彷佛也感觉得到,那些红标米酒透过实在的胃,窜下实在的小腹,窜进实在的那里,然後通通流进了他的身体里。

  他茫地醉了,醉得茫了。

  那天直到日上三竿实在都没有醒来,这让坐在实在身边,看著他彷佛削瘦一圈的睡脸,心里还模拟了一百种醒来後要如何跟他打圆场的他,在领悟到身边的人宁可这样睡下去後,乖乖地站了起来,拾起内裤,拾起长裤,穿好内裤,拉妥长裤。

  『嘿,昨晚你上了我,你知道吗?』他一开始原本打算这样开宗明义地说。

  『刚刚……我们之间发生的事,你放心,我不会跟任何人说。』

  过了五分钟,他在心里改口。

  『你还好吧……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?』

  过了一小时,他忽然觉得这样说比较好。

  『好久不见,实在,看你睡得熟,就在一旁等,没想到我好像也睡著了,哈哈。』

  过了两个小时,他看著实在依旧呼呼大睡的脸旁,对著他的脸庞喃喃自语。

  过了一个上午,他什麽也没有说,在实在的打呼声中走出了实在的公寓。

  後来他在一个温暖的晌午再度去拜访他,生疏得就像第一次重逢的老朋友。

  实在看起来也不疑有他,他惊讶,他微笑,他用「难道你是……」的句型做开场白,他请他进门,给他倒茶,坐在他把他压倒的椅子上。他们寒喧、谈笑、细数别来种种,并约好下一次放假时一起到河边骑单车。

  但他记得。只有他还记得,那一夜。

  实在他,说不定就是在那时候,喜欢上自己的。

  他在纸上悄悄写下了「一」的字样,在後面注明「那一晚」,以提醒自己这个可能性。但他转念一想,实在不是这种会装蒜的料,他可以想像如果实在记得那晚的事,会是怎样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。

  他会道歉、会难受,会像多年以前那个小胖子一样,跪倒在他面前哭泣。他会惊慌失措地解释:对不起,王大哥,一切都是喝酒误事。

  他於是抡起铅笔,悄悄删掉了那个选项。他再次望著两个相叠的圆,回想那张不再圆滚滚的脸庞。

  或许是另一次吧,他想。那时候实在已经进了公司,在品管部门工作,他是通路部门的经理,两个人因此常有机会合作。实在被派去美国出差,他以前辈的身分带著他,那时候十二月天的,他们去的州不会下雪,但地上却像结了冰似的。

  他一向不觉得自己体弱的,而且在他印象里,实在这个小胖子明明比体弱得多,以前动不动就挂条鼻涕的,还三天两头向学校请病假。

  但事实上是,在下榻的当天,他感冒了。

 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感冒,他不知道美国哪来这麽强的感冒病毒,事後检查出来是染了肺炎,但当时他还浑浑噩噩。只觉得头晕、发烫、四肢发软、精神不济,整个世界都在他周身旋转。

  实在忧心忡忡,他隐约听见实在打回去台湾的公司请示,替他取消了第二天的行程。他隐约听见实在打电话给柜台,用流俐的英语请他们立即请来合格的医生。他也隐约听见实在出门的声音,说要到附近的药店去买退烧的成药。

  而他也隐约听见,当医生因为大雪来不了、药店也因为太晚关门时,实在跪倒在他的床边,紧握著他的手,低声地在他耳边轻唤:「前辈、前辈,你还好吗?」和当年一样怯懦又不知所措的嗓音。

  和当年那个小胖子一样。

  他不确定实在最後有没有吻他。现在回想起来,应该是吻了吧,因为他记得第二天起床时,唇上还沾著暖暖的触感。他本来以为是温水,是实在用布蘸著水擦在他唇上,但既然实在早就对自己有意思的话,那些触感就该是吻了。

  慢著,这麽说来,他记忆中那条蘸著温水的毛巾,不只擦了他的唇,还擦了他的额、他的颊。他彷佛脑叶受伤的病人一样,坐在办公室的椅上极力复健著记忆里每一丝细节,他记得实在解开过他的睡衣,蘸了水的毛巾停留在他的锁骨上,滑落他的胸膛。滑上他的小腹。滑进他的大腿。滑进他的血液。滑进他的骨。

  滑进他的……

  他记得,隔天实在得了重感冒。而他的感冒却好了。


非关电话 三

  他记得,隔天实在得了重感冒。而他的感冒却好了。

  实在他,搞不好就是在那时候,喜欢上自己的。他几乎要确定地这麽想著。

  他在笔尖在纸上逡巡者,仔细想想,实在有太多机会喜欢上自己。

  包括从前下雨天时,他总是不带伞,而实在总像是担心天会塌下来似的,随身带著两把伞,其中一把就理所当然变成了他的。现在想起来,实在一定是因为早就喜欢上自己,所以才特地为自己带伞的。

  包括每年新年,实在总是陪著他回家,明明一个住南部,一个住中部,实在却总是以省油钱为由,和他开上。看他提得大包小包,还会主动接过他的行李。

  现在想起来,实在一定是因为早就喜欢上自己,想要多陪在自己身边,才会拐弯抹角做这些麻烦事。

  包括每次清晨在电梯里相遇,不管电梯里有多少人,实在总是会直视著他,对他露出直爽戆厚的笑容。这一定是因为实在喜欢上自己的缘故。

  包括每次加班晚了,实在总是会打电话给他,问他要不要到附近的面店一块吃晚餐。虽然经常不只他们两个人,但算来算去他总是固定班底,这也是因为实在喜欢自己。

  包括最近放假,实在偶尔会约他一起去打壁球。这也是因为他喜欢自己。

  包括每次他跟女同事说话,实在都会有意无意地插进来。这是吃醋。

  包括实在总是和他穿戴同一款的领带。这是爱乌及乌

  包括实在马克杯的颜色总和他一样。这是爱。

  他发觉自己的笔越来越乱,苍白的纸被他划的横七八竖,全是实在喜欢上他的证据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过去就这麽迟钝,竟从来不曾发现到这些迹象。

  他望著纸中心的两个圈圈,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圈圈。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,他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。

  实在他,怎麽会喜欢男人呢?

  他慌张地把所有的证据都划掉,彷佛从基础数据就给错的报表,不行,他不能这样思考,如果要有效地厘清那通看似没头没脑的电话,一切就必须按程序来分析才行。

  他重新在纸上画了两条直线,一条代表他,一条代表实在。

  首先,他是个男的,这点毋庸置疑。而实在也是个男的,这点也很难推翻。

  他不记得实在什麽时候显露过同性恋倾向,印象中这孩子的性向一直很正常,跟他一样正常。小时候和女生坐隔壁,实在的头总是低低的,就连捡笔时不小心碰到女生的手,都会紧张得满脸通红。

  国中时实在总会在教室外的栏杆旁发呆。他知道实在是在看家政课的美女老师。

  高中时实在喜欢过女生。

  大学时实在跟女生交往过。

  进了公司後,他听过太多有关实在的传言,也听过那些女性行政助理聚在一起讨论他。她们提到实在总是充满宠溺,彷佛那是属於她们的东西。

  他总是从她们口中听见实在和什麽人交往的消息,尽管每次都不同人。但他很确定那些都是女人。

  他曾经在送文件到实在的部门时,在茶水间里撞见实在和他老板的秘书,拥吻。

  他曾经在送醉酒的实在回家时,在他家的门把上发现女人的,内衣。

  实在常在办公室里开黄腔,惹得几个秘书挨在他身边格格笑著。

  实在的衬衫领口常有洗不去的口红痕迹。

  实在经常盯著女客户的大腿猛瞧。

  他越想越觉得烦燥,有关实在喜欢女人的证据,多得不胜枚举。而实在喜欢男人的迹象,他却一点也想不起来。

  如果不能推论出实在曾经喜欢过男人,或曾经对男人的肉体动心,他就无法合理推敲出那通电话的用意。所以这对他而言很重要,他搜枯索肠,希望找到任何一点实在曾经迷恋哪个男人,或曾经展现出任何同性恋举止的回忆。

  但是没有。就连实在最胖最圆的那个时候,他生日许的愿望,也是隔壁班的女班长能够看他一眼。

  但只有一次。他忽然醒觉过来,没错,只有一次。

  实在从来没忘记过害他丧母的那场车祸。他曾以为他放弃了,但是没有。

  官司输掉之後,实在放弃了台面上的复仇,他学到人生有些最想要的东西,终究只能靠自己获取,任何人都帮不了你。

  所以他在一边咬著牙打工,一边在空大进修。所以他重新找上了自己,好让自己为他介绍高薪有远景的公司。这些都是他在实在和他重逢後很久才知道的。

  所以他减肥,所以他努力塑造自己,把自己变成任何人一见都会迷上的角色。然後他和董事长的二女儿交往,听传言十分顺利。这些也是他和实在重逢後很久才知道的。

  所以他利用这些年攒下的钱,找来了最优秀的徵信社,辗转查到了当初撞死他母亲的车牌,从车牌找到了行照,从行照连结到了人。他找到了他们每一个人、知道每个人的现况、每个人的职业、每个人的家庭。

  所以他,利用这些年累积的人脉,一个一个接近那些人。他们有的人和实在成了朋友,有的成为实在的雇员,有的成了实在的债务人,有的,甚至爱上了实在。

  他听说这些人最後下场都很惨,成了朋友的,因为被实在骗著买下钜额水饺股而倾家荡产。成了雇员的,因为替实在扛了黑锅而琅铛入狱,成了债务人的,因为债权被卖给地下钱庄,传说某天晚上被带到海边後就人间蒸发了。

  爱上实在的,他没有听说他的下场。

  但看某天晚上,实在似乎特别高兴,哼著歌来找他彻夜对饮,而隔天早报上,有个小角报导著某女子失恋开瓦斯自杀的讯息,他便明白那个人一定是他们之中最凄惨的。

  而也就是在那天晚上,实在抱著他,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他的唇。

  那和那天的事不同。实在这次是清醒的,有意识的,明明白白的,两眼直勾勾地看著他的。他被吻时呆不愣登了一阵子,直到实在笑著放开了他,像兄弟一样搭著他的肩,像兄弟一样揉搥著他的胸膛,彷佛刚才的吻也和这动作同性质一样。

  但这不是重点,重点是,经由那个吻,他终於能够确认。实在他,对男人,对他这个男人,是有**的。

  这样确认过来後,许多实在无意义不经意的小动作,忽然都变得有意义起来。

  难怪,实在每次和他走在马路旁,总会下意识地挡在外侧,用手臂若有似无地碰触著他的肩膀。

  难怪,实在每天早上看见他,总会笑著捞起他的浏海,指尖擦过他的额角,酥酥又麻麻。

  难怪,实在每回找他叙话,喝到酒酣耳热时,总会把五指覆在他手背上。

  难怪,实在每晚在电梯口遇见他,总会像要盯穿什麽似地凝视著他。

  难怪,实在这个男人,尽管御人无数,尽管身边总是有个什麽人,但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女人定下来过。

  因为实在等的人,始终只有一个。一个迟钝的男人。

  想到这里,他的颊不禁发红滚烫起来,就快要是表定的上工时间,办公室里早已填满了人,他只好把头埋进手臂里,用笔记型电脑的萤幕掩饰自己的神情,他看著早已被他划满黑线的纸,把视线重新盯回那两个圆上。

  圆滚滚的圆。熟悉的圆。交缠的圆。属於实在的圆。

  他明白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,也是最重要的问题。

  那就是,他能不能接受实在?

  实在肯定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,兴许是喝了点酒,才鼓起勇气向他告白。他几乎可以想像,实在是如何一手拎著酒瓶,红著脸,倚著他加那扇总是打不开的窗,满脸迷蒙地用唇对著话筒,贴著他的耳壳,说:和我交往,让我当你的男朋友,好吗?

  他觉得无地自容,但实在总是九点半进办公室,现在只剩五分钟了,他知道待会见面时一定很尴尬,这无可避免。但至少他要决定他的答覆。

  他应该是不讨厌实在的,他想。

  虽然小时候有些看不起他,但人或多或少都有点看不起自己朋友的时候,尽管如此还是为了不要寂寞而勉强胡混在一块。

  何况那种想欺负他、想狠狠婊他的心情,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,竟转化成一种莫名的使命感,而那种使命感,却又不知从何时开始,演变成某种执著。某种让他不耻那两个圆、目光却又移不开那两个圆的执著。

  他想起来了,那天晚上。

  实在解决了最後的敌人,回到他的身边。「回到」,他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,唇角微弯地笑笑,他实在喜欢这个动词。

  他们谈了很多、很多事情,与他们相关的事情、与他们无关的事情,林林总总。他们也喝了很多、很多的酒,实在喜欢的酒,实在不喜欢的酒,琳琅满目。

  最後实在倒在他身边,用不再是圆的手臂,搭著他的肩,用从不是圆的唇,贴在他颈侧,笑得放浪。

  『呐,前辈。』

  实在说著,

  『你知道吗,前辈,我其实一直一直很讨厌你。』

  「一直一直」,他还记得实在的用词,彷佛强调他们之间的时光有多长。

  你好幸运,你是个幸运的人,前辈。实在说。

  你明明没什麽才能,求学过程却一帆风顺,没人欺负你,没老师看不起你。实在说。

  你明明什麽也没做,你的父母却比谁都合格。没有抛家弃子,不明不白死在外头的父亲,还得为了面子粉饰成因病早逝。你没有为了证明自己比外边的女人强,把所有的期望和执念都发泄在儿子上的**母亲,你有最完满的家庭。实在说。

  你明明不是什麽良善的人,却没人真正讨厌过你。同事总是和你保持良好的关系,你身边总是不缺朋友,甚至不缺女人,你人缘真好。实在说。

  你吃的也没比我少,却从来不曾见你发胖。实在说。

  你根本没什麽了不起,但你的人生却过得这麽顺利。实在说。

  所以我讨厌你。前辈,我讨厌你。

  实在说。

  他认定是实在醉得懵了,加上当时还不知道他的心意,所以他只是托著他的肩,像过去一样,用安慰对抗他的胡言乱语。尽管实在已经许多年不需要这样的安慰了。

  实在仍然没有哭过,但他却哭了。他把实在送上计程车,目送著他离去,徒步走在连贯昏黄的街灯下,忽然莫名地悲从中来。

  他哭、他吸著鼻子,他默默地掉著眼泪。人有时总会这样,不知道为何而落泪,总而言之就是想哭,除了哭以外不想做其他事情。

  他哀悼实在过去的不幸,哀悼自己过去的幸运。

  他哀悼实在现在的幸运。

  哀悼实在。

  那个时候,他真的有种冲动,想立刻冲到实在的身边,搂著他的肩,把他整个人、整个圆,纳入自己的怀抱里。尽管当时他还不知道实在的心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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